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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9/2008

    龙应台:不相信

    龙应台:不相信

    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后来一件一件变成不相信。

    曾经相信过爱国,后来知道“国”的定义有问题,通常那循循善诱要你爱国的人所定义的“国”,不一定可爱,不一定值得爱,而且更可能值得推翻。

    曾经相信过历史,后来知道,原来历史的一半是编造。前朝史永远是后朝人在写,后朝人永远在否定前朝,他的后朝又来否定他,但是负负不一定得正,只是累积渐进的扭曲变形移位,使真相永远掩盖,无法复原。说“不容青史尽成灰”,表达的正是,不错,青史往往是要成灰的。指鹿为马,也往往是可以得逞和胜利的。

    曾经相信过文明的力量,后来知道,原来人的愚昧和野蛮不因文明的进展而消失,只是愚昧野蛮有很多不同的面貌:纯朴的农民工人、深沉的知识分子、自信的政治领袖、替天行道的王师,都可能有不同形式的巨大愚昧和巨大野蛮,而且野蛮和文明之间,竟然只有极其细微、随时可以被抹掉的一线之隔。

    曾经相信过正义,后来知道,原来同时完全可以存在两种正义,而且彼此抵触,冰火不容。选择其中之一,正义同时就意味着不正义。而且,你绝对看不出,某些人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机热烈主张某一个特定的正义,其中隐藏着深不可测的不正义。

    曾经相信过理想主义者,后来知道,理想主义者往往经不起权力的测试:一掌有权力,他或者变成当初自己誓死反对的“邪恶”,或者,他在现实的场域里不堪一击,一下就被弄权者拉下马来,完全没有机会去实现他的理想。理想主义者要有品格,才能不被权力腐化;理想主义者要有能力,才能将理想转化为实践。可是理想主义者兼具品格及能力者,几希。

    曾经相信过爱情,后来知道,原来爱情必须转化为亲情才可能持久,但是转化为亲情的爱情,犹如化入杯水中的冰块──它还是冰块吗?

    曾经相信过海枯石烂作为永恒不灭的表征,后来知道,原来海其实很容易枯,石,原来很容易烂。雨水,很可能不再来,沧海,不会再成桑田。原来,自己脚下所踩的地球,很容易被毁灭。海枯石烂的永恒,原来不存在。

    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有些其实到今天也还相信。

    譬如国也许不可爱,但是土地和人可以爱。譬如史也许不能信,但是对于真相的追求可以无止尽。譬如文明也许脆弱不堪,但是除文明外我们其实别无依靠。譬如正义也许极为可疑,但是在乎正义比不在乎要安全。譬如理想主义者也许成就不了大事大业,但是没有他们社会一定不一样。譬如爱情总是幻灭的多,但是萤火虫在夜里发光从来就不是为了保持光。譬如海枯石烂的永恒也许不存在,但是如果一粒沙里有一个无穷的宇宙,一刹那里想必也有一个不变不移的时间。

    那么,有没有什么,是我二十岁前不相信的,现在却信了呢?

    有的,不过都是些最平凡的老生常谈。曾经不相信“性格决定命运”,现在相信了。曾经不相信“色即是空”,现在相信了。曾经不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有点信了。曾经不相信无法实证的事情,现在也还没准备相信,但是,有些无关实证的感觉,我明白了,譬如李叔同圆寂前最后的手书:“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相信与不相信之间,彷佛还有令人沉吟的深度。

    2/20/2008

    Youth

    Youth is not a time of life; it is a state of mind;

    it is not a matter of rosy cheeks, red lips and supple kneens;
    it is a matter of the will, a quality of the imagination, a vigor of the emotions; it is the freshness of the deep springs of life.
     
    Youth means a temperamental predominance of courage over timidity, of the appetite for adventure over the love of ease. This often exists in a man of 60 more than a boy of 20. Nobody grows old merely by a number of years. We grow old by deserting our ideals.
     
    Years may wrinkle the skin, but to give up enthusiasm wrinkles the soul. Worry, fear, self-distrust bows the heart and spirit back to dust.
     
    Whether 60 or 16, there is in every human being’s heart the lure of wonder, the unfailing childlike appetite for what’s next and the joy of the game of living. In the center of your heart and my heart there is a wireless station: so long as it receives messages of beauty, hope, cheer, courage and power from man and from the Infinite, so long are you young.
     
    When the aerial are down, and your spirit is covered with snow and cynicism and the ice of pessimism, then you are grown old, even at 20; but as long as your aerials are up, to catch the waves of optimism, there is hope you may die young at 80.
     
    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
    青春不是桃面、丹唇、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弘的想象、炙热的感情;
    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涌流。
     
    生命气贯长虹,勇锐盖过怯弱,进取压倒苟安。如此锐气,二十后生而有之,六旬男子则更多见。年岁有加,并非垂老,理想丢弃,方堕暮年。
     
    岁月悠悠,衰微只及肌肤;热忱抛却,颓废必至灵魂。忧烦,惶恐,丧失自信,定使心灵扭曲,意气如灰。
     
    无论年届花甲,抑或二八芳龄,心中皆有生命之快乐,奇迹之诱惑,孩童般天真久盛不衰。人人心中皆有一台天线,只要从天上人间接受美好、希望、欢乐、勇气和力量的信号,你就青春永驻,芳华常在。
     
    一旦天线倒塌,锐气便被冰雪覆盖,玩世不恭、自暴自弃油然而生,即使年方二十,时已垂垂老矣;然则只要竖起天线,捕捉乐观信号,你就有望在八十高龄告别尘寰时仍觉年轻。
     
    5/28/2006

    将军令 男儿行

    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
    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
    昔有豪男儿,义气重然诺。
    睚眦即杀人,身比鸿毛轻。
    又有雄与霸,杀人乱如麻。
    驰骋走天下,只将刀枪夸。
    今欲觅此类,徒然捞月影。
     
    君不见,
    竖儒蜂起壮士死,神州从此夸仁义。
    一朝虏夷乱中原,士子豕奔懦民泣。
    我欲学古风,重振雄豪气。
    名声同粪土,不屑仁者讥。
    身佩削铁剑,一怒即杀人。
    割股相下酒,谈笑鬼神惊。
    千里杀仇人,愿费十周星。
    专诸田光俦,与结冥冥情。
    朝出西门去,暮提人头回。
    神倦唯思睡,战号蓦然吹。
    西门别母去,母悲儿不悲。
    身许汗青事,男儿长不归。
    杀斗天地惨烈惊阴庭。
    三步杀一人,心停手不停。
    血流万里浪,尸枕千寻山。
    壮士征战罢,倦枕敌尸眠。
    梦中犹杀人,笑靥映素辉。
    女儿莫相问,男儿凶何甚?
    古来仁德专害人,道义从来无一真。
     
    君不见,
    狮虎猎物获威名,可伶麋鹿有谁伶?
    世间从来强食弱,纵使有理也枉然。
    君休问,男儿自有男儿行。
    男儿行,当暴戾。
    事与仁,两不立。
    男儿事在杀斗场,胆似熊罴目如狼。
    生若为男即杀人,不教男躯裹女心。
    男儿从来不恤身,纵死敌手笑相承。
    仇场战场一百处,处处愿与野草青。
    男儿莫战栗,有歌与君听: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屠得九百万,即为雄中雄。
     
    雄中雄,道不同:
    看破千年仁义名,但使今生逞雄风。
    美名不爱爱恶名,杀人百万心不惩。
    宁教万人切齿恨,不教无有骂我人。
    放眼世界五千年,何处
    英雄不杀人!

     

     

                           -----《狼牙》中何志军甚推崇